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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至,皇宮裹了一層積雪,映著點點燈火,分外寂寥。

馬車在宮道上安靜行著,發出幾聲細微的聲響,直到緩緩停下,聲響消失。

“皇上,養心殿到了。”高風低低道著。

封卿掀開轎簾徑自下了馬車,大步流星朝殿內走去。

高風匆忙跟在身後,養心殿門口,李公公也一路小跑前來相迎,所有人都恭敬望著他。

本一路催著快速前行的封卿,在走到養心殿門口時卻突然頓了腳步。

“皇上?”高風不解。

封卿回過神來,徑自將大氅解開,扔在地上:“燒了。備上熱水、衣裳,朕先洗漱一番。”他身上,充斥著暗牢裡幽沉昏暗的腐朽味道以及濃重的血腥味。

那個女人不喜歡。

“是。”高風應了下來。

封卿轉眸看了眼李公公:“她如何了?”

李公公忙俯首道:“葉姑娘還在昏睡著,中途派了宮女以絹布沾著溫水潤了潤葉姑孃的唇。”

“嗯。”封卿低低應了一聲。

洗漱完後,已過了半個時辰,高束的長髮卸下,隨意耷在身後,穿著一身白衣,仔細嗅著身上的味道,直到嗅不到半分血腥,方纔進了養心殿。

他此一生,沾染的血腥不少,於昏暗中、權勢裡摸爬滾打,陰鷙到了骨子裡,可是……她是乾淨的。

回到寢殿時,葉非晚仍在睡著。

甫一進去,便一股熱氣襲來,床榻上的女人安靜躺在她,臉色依舊蒼白,睡夢中眉心緊蹙,似仍舊在為什麼煩心著。

封卿恍惚了下,以前,他皺眉,她總是伸出食指輕輕點著他的眉心,說要將他的眉頭揉開。

那時,他總是排斥著她的接近。

封卿伸手,食指指尖同樣輕點著她的眉心,她冇有躲開,她依舊沉睡著。

“你這一覺,睡得久了些。”封卿呢喃著,從昨天白日,睡到今夜。

葉非晚自然無可能回答他的。

封卿本揉著她眉心的手緩緩下移,移到她鼻下人中處,感受著她淺淺的呼吸聲,心中逐漸鬆了下來,他勉強勾了勾唇角:“但所幸,你隻是睡著了而已……”

不像前世,她躺在靈柩中,任他怎麼喚,她都默不作聲,生生睡了一輩子。

“你啊,總是這般狠。”他聲音極輕。脫臼的手臂,她卻用力攥著韁繩攥了那般久,“你若是再離開,你讓我……如何尋你?”

他的動作越發的輕,聲音也低了下來。

滿屋的細細檀香以及床榻上女人均勻的呼吸聲,讓封卿緊繃了兩日兩夜的心終於徹底放鬆,他靠在床榻邊,竟就這般沉沉睡了過去。

臨睡前,他彷彿看到了昨日,她騎著那匹快馬,一身紅色戎裝朝他奔來的模樣。

他太久冇見過她策馬揚鞭、鮮衣怒馬的模樣了,漫天枯枝飛雪中,她一襲紅衣,恰如一束燃燒著的火焰,奪目至極。

最終意識漸沉,眼前逐漸暗了下來。

他很少做夢,可今日卻做了:

他夢見葉非晚醒了過來,卻未曾知會他,隻是一人赤腳走了出去,宮城那般冷,她卻不知寒般朝外走著,晶瑩剔透的玉足踩在積雪中。

他跟上前去,可葉非晚卻隻一步步走著,直到走到一處宮牆前,她轉頭笑望著他道:“宮城這般深,看得見外麵的天空嗎?”

而後她的身影越來越淡,竟似要消失,飛羽成仙……

“葉非晚!”封卿猛地驚醒。

偌大的宮殿,除卻宮燈靜靜亮著,一派寂靜。

封卿額頭一陣冷汗,已然清醒。

他依舊靠在床榻旁,習慣般朝著床上望去,下刻陡然站起身,臉色蒼白——床上空無一人。

正如那場夢一般,葉非晚走了,未曾知會他。

心中一陣惶恐,封卿連猶豫都未曾,快步朝外走去,在門口,迎麵碰見了正低頭躬身走進來的李公公。

“參見皇上,奴才衝撞了皇上,皇上恕罪……”李公公匆忙跪下。

封卿垂眸望著她:“她呢?”

李公公自是機靈的:“奴纔來,正是要和皇上說這件事,”李公公頓了頓,“皇上,您去九華殿看看吧,葉姑娘一個多時辰前說她要沐浴,此刻已經在裡麵待了一個時辰了,半點動靜也冇有。”

九華殿?

封卿薄唇微抿,大步邁出殿門。

九華殿外,守著幾個宮女,正滿眼茫然與焦急,見到封卿匆忙跪下,卻隻被封卿抬手間便止住了動靜。

他緩步走到寢殿門口,輕薄的一扇門,於他而言不過用力便能推開,可是……卻莫名的心生怯意,許久,他抬手輕敲了兩下。

殿內沉默了一會兒,女人的聲音方纔緩緩傳來:“我還在沐浴,你們先去歇著吧。”葉非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冇有一絲異樣。

封卿卻聽得眉心緊蹙:“是我。”他沉聲道。

殿內靜了下來,就連這夜色,都死一般的沉寂,良久,葉非晚低低道:“你也回吧,我累了,”說到此,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抱歉。”

封卿指尖一顫,他明顯聽出了她話中的疏離:“你開門。”

“我在沐浴……”

“開門。”封卿打斷她。

“……”葉非晚靜默片刻,“封卿,我今夜,真的不想見任何人,你不要……”

她的話並未說完,門栓“啪”的一聲裂開,殿門已經被人推開。

封卿關上房門站在門口處。

昏黃色的燈光,卻仍舊能望見屏風後的身影,封卿大步上前,方纔,她的聲音便緊繃著,透著幾分顫抖,而此刻,他終於知道為何!

浴桶的水,因著時辰太長,早已變涼,可她仍舊泡在水中,身上被泡的慘白,毫無血色。

“葉非晚!”他厲聲喚著她,幾乎立刻褪下外裳,包裹著女人光裸的身子,將她從浴桶中撈出,“你不要命了?”他聲音已然沙啞。

葉非晚輕怔,窩在封卿懷中,怔忡著,她隻是不懂,選擇了旁人的他,而今做出這幅在乎的模樣,又給誰看?

“說話!”封卿將她抱到床邊,聲音嚴肅。

葉非晚睫毛輕顫,下瞬垂眸看向看了眼身子,掙紮著想要掙脫封卿的懷抱。

封卿卻將她擁的更緊。

葉非晚甚至能聽見耳畔,他胸口劇烈的心跳聲,停頓片刻,她徐徐作聲,聲音溫和無波:“不覺得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