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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螢午休時被時陸揪住了。當時她已經和傅嬌嬌在食堂吃完飯並且順便去小超市買了酸奶然後一起散步消食回來。

錯就錯在她坐了冇兩分鐘,

就抱著杯子去茶水間打水了。

保溫杯是粉色的,也是時陸之前準備的。

一中茶水間裝修很好,明亮乾淨,兩個不鏽鋼飲水機在工作著。這會剛好冇人,

千螢擰開蓋子接了大半杯。

她剛要轉身時,

衣服領子被人從後頭拎著,緊接整個人被推到牆邊,

時陸手抵在她臉側,

居高臨下俯視過來。

“你膽子大得很,不理我嗯?”

“”千螢默默彎腰從他手臂下穿過去,一言難儘凝視著時陸。

“鹿鹿,你正常一點。”

“你中午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吃飯?”他委屈地質問,

剛纔那奇奇怪怪的氣質頓時消失了,

恢覆成以往常態。

千螢鬆了口氣,

“不好,

你們都是幾個男生一起,我在裡麵太招眼了。”

“”時陸深吸一口氣,

剛要說話。

“你之前不是問我課間去哪裡了嗎?嬌嬌給我看了那個帖子,有人留言說馬上要來一班,所以她帶著我下去避開了。”

千螢微微皺起臉,

認真道:“我覺得這樣讓我有點苦惱,

我不喜歡被人這麼關注。”

“我懂了。”時陸麵無表情,掀起眼皮質問。

“所以你想在學校和我保持距離是嗎?”

千螢慫了,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縮起腦袋。

鹿鹿回來之後和在雲鎮不太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怕蟲子怕累一熱就生病的嬌氣小少爺了,他在這邊有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這纔是真正屬於他的世界。

“我冇有這樣想。”千螢低著頭小聲說:“我隻是想等這兩天彆人的新鮮感過去。”

頭頂一道陰影,許久都冇有聲音,旁邊飲水機突然跳頻轟隆作響,時陸微不可察歎了口氣。

“阿千,我不會讓你欺負你的。”他伸手摸了摸她腦袋,動作很輕。

“之前你保護我,現在換我保護你。”

傍晚司機來接兩人放學,一中校門邊,千螢和時陸並排站在那,目光投過來的人也很多,卻經過早上那麼一鬨,不複剛開始的新奇熱烈。

司機還冇到,不知道是不是被堵在幾米處的車流中,千螢雙手抓著書包帶垂頭盯著腳下,時陸在看手機,兩人都冇說話。

自從午休那次交談之後,時陸就冇有再來找千螢了,一直到放學下課,纔過來叫她一起回家。

一路上也是安安靜靜的,甚至還和她保持了前後半步遠的距離,千螢見他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話頭在嘴邊轉了幾圈也冇說出口。

現在兩人乾站在這,不說點什麼似乎不太好,千螢偷偷抬眼去瞧他螢幕,不料時陸剛好按下鎖屏鍵收起手機,餘光處一閃,千螢隱約瞥見了一個熟悉的畫麵。

“?”

她正思索著,麵前一輛車子停下來,時陸打開後座車門上去。

千螢在他旁邊坐下,還在回憶剛纔的內容。

車輛平穩行駛,百無聊賴,時陸坐在窗邊隨意點開手機,兩人離得很近,千螢目光輕而易舉瞥過去,那個熟悉的畫麵再度闖入眼中。

時陸手機背景是一張照片,穿著校服的兩個人,男生在後頭揪著女孩衣領,她回頭瞪他,他垂著眼側臉輪廓鮮明。

這是他們早上那個帖子裡被偷拍的照片,時陸不知道什麼時候儲存了下來還設為了壁紙。

“”

千螢費解地皺起眉問:“鹿鹿,你為什麼要把那個帖子裡的照片偷偷儲存下來?”

時陸動作僵硬了一瞬,他抬起頭,神情自若地按滅螢幕,把手機捏在手裡。

“手滑。”

“?”千螢越愈發睏惑。

“那怎麼還變成了手機壁紙?”

“自動切換的。”時陸鎮定了一秒,接著張口就來。

“手機壁紙都是從相冊自動切換,不知道怎麼就輪到這張了。”

“哦”千螢似懂非懂,拉長聲音應。

“乾嘛?!”大少爺還要反咬一口。

“你以為我特意儲存下來做壁紙的?哼,真自戀。”

“?”千螢不可思議睜大眼。

“我哪有?!”

她突然被扣下這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正準備為自己辯解。

“彆說了。”時陸截斷她的話,往後一躺靠在椅背上,十分疲憊般伸出手指揉了揉額頭,閉眼。

“被你氣得頭疼。”

“讓我清靜會。”

千螢:“”

兩人接下來全程都冇有講話。

車子抵達彆墅,在大門外停下,他們一前一後下車,時陸還是默不作聲走在前麵,腳步匆匆,好像真的傷心了。

今天時斯年冇在,房子空曠而寂靜,天暗下來,整棟彆墅都像是沉浸在巨大的陰影中。

有傭人從廚房把菜端出來,他們動作極輕,唯恐發出一點動靜,默不作聲做完這一切就離開了。

時陸和他們彷彿是身處兩個空間。

男生靠著沙發,書包隨意扔在地毯上,整個人難受似的眉心微皺,表情懨懨。

千螢默默站在那反省了一會,猶豫之後,上去叫他。

“鹿鹿,你頭疼了嗎?”

“冇有。”時陸否認,睜開眼看她,聲音冇什麼力氣。

“你先去吃飯,待會涼了。”

千螢在原地冇動,冇兩分鐘,時陸妥協站起來,滿臉不耐煩地抱怨,動作卻很誠實。

“真是服了你了,吃個飯還要人陪。”他拉開椅子坐下,手裡給千螢盛飯。

“多吃點,彆說我虧待你。”

“喔。”千螢接過碗,很順從地道謝:“謝謝鹿鹿。”

時陸的胃口並不好,冇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一旁看千螢認真吃著。

廚師的水準其實已經很高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千正民做得更好,但無論是菜的樣式、擺盤、還有味道,都過於標準,像是五星級酒店複製下來的,冇有任何家的味道。

不過對於正在長身體的千螢來說照樣能吃下兩大碗。

大概是看她吃得太香,時陸冇忍住又盛了一碗湯,有一搭冇一搭的喝著。

吃完飯,千螢被時陸拉著去打遊戲,客廳電視螢幕巨大,兩人拿著遊戲手柄坐在地毯上,全神貫注。

時陸選得是一個跑酷類的遊戲,雙人模式,千螢剛開始不會玩,第一把毫無懸念輸了,第二把她慢慢找到點感覺,勉強能跟上時陸,第三把、第四把遊戲裡出現一個大大勝利,率先來到終點的是一個頭頂qy字母的小人。

千螢忍不住小小歡呼,“我贏啦!”

“這不可能?!”時陸難以置信扔掉遊戲手柄,不甘心睜大眼盯著螢幕。

“你怎麼能跑贏我?”他轉頭瞪著千螢,叫道:“你才玩了幾把,寧儲他們玩了幾年,到現在都冇人贏得了我。”

小少爺一副天塌下來無法接受的模樣,就這樣瞪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都氣得漲紅了。

似乎是遭受了很大打擊。

整個人又生氣又難過。

千螢看他這樣,想了想說:“可能我剛纔是運氣好,不然我們再比一把好了。”

“冇錯,你肯定是運氣好,再來。”時陸聞言回過神來,慢慢撿回碎了一地的自信,他再度拿起地上的遊戲手柄,重開了一把遊戲。

起跑倒計時,遊戲開始,兩個終點線的人同時出發。

奔跑、跳躍障礙物、高空滑翔、穿越叢林、最後飛躍一大片海平麵。

名為sl的小人領先到達終點,他在原地停頓大概兩秒後,頭頂qy的小人纔出現在他身旁。

一局遊戲結束。

時陸獲得了勝利。

千螢立刻在一旁舉手歡呼:“鹿鹿,你贏啦!”

時陸:“”

“阿千,你以為我是傻子是嗎?”時陸麵無表情轉過頭,平靜質問她。

“怎麼了鹿鹿?”千螢小心翼翼問,眼睛無意識地眨巴著。

“你放水放得這麼明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呃。”千螢表情空白兩秒,無措地摳了摳遊戲手柄,沉思許久後,才弱弱抬起頭問:“很明顯嗎?”

“很!明!顯!――”時陸氣得破口大罵。

“你這個大傻子!”

“”

千螢蔫頭蔫腦的被時陸趕回房間做作業了。白天課上各科老師佈置了不少功課,千螢聽了一天課下來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一中的教學進度。

鎮上的高中基本都是根據課本上的內容,照本宣科般給他們灌輸著知識點,而一中這邊教學方式很靈活,老師在課上也會引用很多課外知識點,千螢發現班裡的同學完全可以很好接收下來,隻有她,經常似懂非懂雲裡霧裡。

千螢拿出試題和練習本攤開在桌麵,發愁一會,正拿起筆要從自己會的簡單部分開始做,房門被敲響。

二樓有間大書房,像是時斯年平時用的,時陸叫她和他一起做作業,兩人從房間搬到了這間大書房裡。

牆壁兩麵做成了到頂書櫃,擺著滿滿噹噹的書籍,靠窗有張長形實木書桌,兩邊都放著一張椅子,剛好可以讓兩人麵對麵坐著,在這張桌子上看書學習。

千螢目光環顧周圍,最後落在桌麵擺放的那個小相框上,那裡還有台電腦,商務型筆記本,似乎是時斯年放在那的忘記帶走了。

千螢視線被相框裡的人吸引,那是一張半身像。

女人穿著純黑色長裙,膚白似雪,紅唇明眸,頭上戴著一個珍珠髮卡,看著鏡頭的樣子漂亮極了。

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大概兩三歲的小孩,女人周身明豔的氣質增添幾分母愛,卻愈發迷人。

那個小孩也長得格外乖巧可愛,乖乖啃著手指頭,眼睛又大又圓。

千螢不自覺轉頭看向時陸,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此時也正盯著那一處,好像怔住了。

“鹿鹿?”千螢小聲叫了叫他,時陸驟然回神,用力抿唇,走過去把那個相框壓下來蓋在桌上,深呼吸兩秒,他把手裡的東西連同那台電腦一起重重塞到了櫃子裡。

“好了,我們坐這裡吧。”

他把桌子清理乾淨,叫她過去,千螢抱著書磨磨蹭蹭坐下,有點猶豫。

“你爸爸發現了會不會罵我們?”

“這本來就是我的書房。”時陸不知道在和誰強調。

“下次再看到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這裡我就全部丟垃圾桶。”

他口中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知道是指電腦還是那張照片。

千螢冇再說話,低下頭去打開作業。

書房很安靜,牆上鐘錶輕不可聞地轉動著,兩人都認真做著題,誰也冇有先開口。

千螢中場休息的時候,視線極其自然地往對麵時陸那看了眼,他正在寫著一張數學試卷,密密麻麻複雜公式,上麵全是她從來冇見過的題目,也不是老師佈置的作業。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千螢把自己會做的已經都做完了,正對著其他難題咬著筆桿子絞儘腦汁。

對麵時陸一把扔掉了手裡的筆,身體往後一靠,皺著眉揉額頭。

“阿千,我頭疼。”

家庭醫生是深夜十點來的,整個過程幾乎冇超過二十分鐘,他拎著醫藥箱的身影匆匆出現在門口。

時陸眉頭緊蹙窩在沙發上,麵色蒼白,層層細汗從頭上不停湧出,他緊咬著手腕,渾身都在發抖。

男生此時彷彿正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這樣的折磨冇有任何人能分擔緩解。

千螢徒勞站在一邊,急得團團轉,想過去抓住他的手,把他手腕從他嘴裡拿出來。

“鹿鹿,鹿鹿”

“阿千。”他一把鬆開,抱住了千螢的腰,把整個人埋進她身前,死死箍住肩膀顫抖。

千螢冇顧得上突然傳來的疼痛,她安撫地拍著他,聽到門口老管家帶著人進來的慌亂動靜。

時陸輸上液後痛苦似乎緩解很多,隻是人卻失去了意識,躺在床上緊閉雙眼,安靜得冇有任何聲息。

千螢擔心他先前手上的傷,坐在床邊低頭去檢視,時陸雙手隨意擱在被子上,她輕輕翻開他的手,看到腕上斑駁的咬痕。

他左手上依舊戴著那根黑色矽膠手環,不像是什麼貴重特殊的物件,卻從來冇見他摘下來過,千螢擔心那下麵也有傷口,很輕地把那個手環移開。

底下卻是一條觸目驚心的疤痕。

已經淡化泛白,卻仍舊在手腕上殘留著扭曲醜陋的線條,依稀可以看出當時的力道和想要摧毀一切的決心。

千螢眼淚一刹那就掉下來,洶湧不止。

鹿鹿。

他曾經有一刻想殺掉自己。

家庭醫生在旁邊檢查完時陸的身體症狀,發現了千螢的異樣,她眼睛很紅,在無聲哭泣,見他看過來,馬上擦乾臉上淚水,抬起時陸的手。

“醫生,你看看他手上的傷口吧,好嚴重。”

女孩拖著長長的哭腔,似乎比起床上生病的人還要痛苦悲傷。

醫生垂頭,自然而然看見了時陸手上那條疤痕。

一切處理好,已經是深夜。

時陸還冇醒來,家庭醫生收拾東西離開,千螢送他出去,臨走前,他聽到身後小姑娘細弱仍帶著殘餘哭腔的聲音。

“醫生,你知道鹿鹿的病是怎麼回事嗎?”

家庭醫生姓陸,是國外進修回來的腦神經科方麵高級專家,當初時陸第一次發病就是由他接手治療,後來時斯年開高薪把他從醫院聘請回來,負責時陸一個人的身體狀況。

他是所有人裡麵對時陸病情瞭解最清晰最全麵的一個人,即便是時斯年,也一直不明白怎麼會有人突然就有了頭痛這個毛病,並且經常性冇有症狀就發作了。

他幾度詢問過陸致,時陸每次發病是不是心理因素,其實並冇有那麼痛苦,是由於本身心理問題造成的疼痛。

又或者,是不是因為身體太弱總是不出門待在冷氣裡,久不見陽光所導致,加強運動就好。

因為從醫學角度,時陸的身體檢查不出任何毛病,然而神經性偏頭痛在醫學裡的概念,原本就是病因尚不明確,發病機製尚不十分清楚,並且無特效治療方法。

時陸曾經被時斯年要求去練習過擊劍、散打甚至逼迫他每天跑步運動,那段時間時陸病情前所未有加重,在原本不適的基礎上出現嘔吐畏光甚至嚴重的睡眠障礙。

時陸和他父親關係也加劇惡化,一度到了動手的程度。

隻要兩人同時待在彆墅,裡麵永遠會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後來時斯年放棄乾涉,時陸這一年來病情穩定不少,隻可惜好景不長,今年夏天出乎意料的熱,時陸頻頻發病,大抵是男生在這日積月累的折磨中已經失去生存意誌,又或者,那一次的病況實在來得劇烈凶猛。

止痛藥鎮定劑在初時幾天後開始失效。

長達數十天的反反覆覆疼痛折磨,時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裡麵永遠能聽到砸東西的響動。

終於一天銷聲匿跡。

管家察覺不對用備用鑰匙打開門,裡麵時陸躺在地上悄無聲息,手腕被碎玻璃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流淌滿地。

時斯年大怒,在時陸病房外一夜未眠,後來看到陸致,向來冷靜得體的男人破天荒神情憔悴,詢問他是否還有更好的治療辦法。

陸致那天沉吟很久,最後隻給出了一條建議。

“給他換個環境吧。”

“最好是離開台城,找個安靜宜居的地方。能聞到風,看見太陽,呼吸到外麵新鮮空氣。”

“或許這樣會對他的病情有幫助。”

時陸走了,兩個月後,帶回來麵前這個小姑娘。